目录
01陈平原: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
02魏中林:“三奇”才子徐文长
03樊树志:徐渭的幕僚生涯
04《徐文长传》原文及注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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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陈平原袁宏道的《徐文长传》,这是一篇名文,很有特色,长短互见。此文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,第一就是那戏剧化的开篇:
余一夕坐陶太史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,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急呼周望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,今邪古邪?”周望曰:“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。”两人跃起,灯影下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
这么奇妙的诗文,到底是谁写的?我袁宏道活在人世三十年,怎么居然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般奇人!一问,原来是徐文长。于是,“两人跃起,灯影下读复叫,叫复读”。用这样夸张的语调,来渲染大才子徐渭的不世出,可谓先声夺人。可这是正儿八经给人家立传,竟用如此小说笔法,明显不同于史家著述,的确是文人文章。
对于徐渭这样不世出的奇才,任何世俗的功名都是无所谓的,因此,没必要胶着于科考成绩或仕宦经历。于是,袁宏道直接进入徐渭的诗文风格,这段描述,十分精彩:
徐渭(1521—1593),初字文清,改字文长,号天池山人、青藤道士,山阴(今浙江绍兴)人。除诗文外,擅杂剧,长书画,多才多艺,著作有《徐文长全集》《徐文长佚稿》《南词叙录》《四声猿》等。天才超逸、狂放不羁的徐文长,其写意画健笔纵横,水墨淋漓。不难想象,撰写小品文时,自是不拘格套。对于前后七子之提倡复古,文长大不以为然。“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”,故为诗为文,均亦歌亦哭、如嗔如笑,“一扫近代芜秽之习”,对公安派的崛起大有引领之功(参见袁宏道《徐文长传》)。
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虽其体格时有卑者,然匠心独出,有王者气,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。
读到这里,你很难不拍案叫绝。说别人的诗文如何新鲜,用“如种出土”来描述,亏他想得出来!袁宏道真会写文章,他有很多对人对文的描述,都是用比喻,很生动,也很独特。有一点,他很少用现成的语汇,而是随意组合,别出心裁。会写文章的人都懂得,少用成语,尤其是四字句的成语,这是保证文章新鲜的诀窍。成语是什么?那就是大家都熟悉的,你我都知晓的,谁都能脱口而出的表达方式,这样的东西用多了,文章必定显得浮滥。“如嗔如笑”,那没什么,很一般;“如水鸣峡”,这就有点意思了;到了“如种出土”,奇峰突起,妙极了。说徐渭的诗文特别新鲜,就好像种子突然从地下冒出来那样;至于“如寡妇之夜哭”,那种幽怨,更是难以言说(学生笑)。你会发现,袁宏道这些精妙的感觉与表述,接近诗,而不是通常诉诸理性的文学评论。当然,下面说徐渭“有王者气,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”,对于今日的女性读者来说,很容易体会到其中的性别歧视;但那是时代使然,不要太苛刻。总的说来,袁宏道的巧设妙喻,以及表述的清新与造语的奇崛,在晚明文坛风靡一时。
徐渭之备受关注,除了诗文书画,就是奇特的性格。尤其是晚年的忧愤以至发疯,更是立传者必须直接面对的。你猜袁宏道怎么写?
晚年愤愈深,佯狂益甚,显者至门,或拒不纳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
头骨被自家用斧头敲碎了,用手一揉,咔嚓咔嚓!(学生笑)袁宏道的确会写文章,用这样很特别的细节,让你有真切的感受。可大家知道,徐渭不是“佯狂”,是真的疯了。要装疯,不能敲得这么重。古今中外,才气太大、太离经叛道、太愤世嫉俗的,其精神状态大都近于癫狂。在疯与不疯之间徘徊,就看你把握得住把握不住;把握不住,那就真的疯了。说句很正经的“笑话”,精神太正常的人,弄文学艺术,难有大的成就。精神的正常与不正常之间,有时很难截然区分,既能把自家的才情发挥到极致,又不陷于癫狂,这当然是最为理想的状态。但这很难,读中外的文学史、艺术史,你会发现,大才子自杀的很多。
把这么一个悲苦已极,最后真的疯了,用斧头敲击自己脑袋瓜的人,说成是“佯狂”,那未免过于轻巧了。为什么这么写?有两种可能。一是袁宏道认为“疯”不是好事,为尊者讳,故意说成是古已有之的很优雅的“佯狂”,使其符合徐渭的名士身份。另外一种可能,是出于文章的考虑,这么写,方才显得跌宕起伏,神秘诡异。用今天的话说,那就是,“可读性”很强。晚明文人好奇,写文章往往故意起波澜。弄得不好,就会因过分追求结构及文字的“巧妙”,而失去本该有的精神及风格上的“沉郁”。
袁宏道早年暴得大名,靠的是奇思妙想,是文章新奇,而不是思想深刻。他和李贽不一样,大家会认为李贽有思想,很深刻,但一般不认为袁宏道是思想家,虽然南京大学出版社的“中国思想家丛书”里有他一本。我主要将其作为有感觉、讲趣味的文人来看待与评说。
——摘自陈平原《明清散文十家: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》(东方出版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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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渭 荷花鸳鸯02“三奇”才子徐文长魏中林传主并非名臣显宦,而作者与传主既无故交亲朋之谊,又非受其后人委托图几两润笔;终其一生甚至从未谋面,只是偶然读了一部诗集,便由诗及人,顿生相识恨晚之叹。不只叹几声作罢,且更搜罗其事,“略为次第”出一大篇洋洋洒洒、情辞并盛的传来。文墨常识告诉我们,那不受动于功利人情的背后,大抵当别有深衷在。
然而传前小序是一连串“读复叫,叫复读”惊喜交加的描绘,传末赞词也只是“悲夫”一声长叹。前者说明作者对传主遗墨的知赏,后者表示作者对传主遭际的悲悯同情。但知赏也好,同情也罢,那契合点在哪里呢?这就须向传文中去索求了。
人物传记总不脱记事写人为主。而人的一生所遇所历又何其杂沓繁多!剪裁史实,把握枢要,固然为传人的通则;去取弃扬,浓此淡彼之间,又何尝不潜伏着作者的机心?所以读任何一篇传记应当把握的不外三个问题:写什么?怎样写?为什么?前两者是对文章表层的解析,而后者则是对作者机心的挖掘了。
作者写徐渭一生,突出三点:才奇,人奇,“数奇”。薛蕙“奇其才,有国士之目”,是借他人之口,总冒才奇。与胡宗宪“纵谈天下事”,代胡作表使“永陵喜”,“好奇计,谈兵多中”,善书画等都是他才奇各个侧面的具体表现。其中特别突出了他的诗文创作,用大量篇幅,浓墨重笔给予描绘。徐渭才奇,人亦奇。如果才奇奇在多样性的话,人奇则奇在一“狂”字上。对贵为巡抚,“威震东南”的胡宗宪,他人“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”,“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”,“狂”得实在可以。“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”是意狂;对“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”“皆叱而奴之”是气狂;“显者至门,或拒不纳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”是行狂;“疑杀其继室”是佯狂;而以斧击头,利锥刺耳则是真狂了。由才子式的疏狂一路狂去,别的全不放在眼里,佯狂而终至真狂,假假真真,并世无二,岂非奇人哉?再看一生倒霉的“数奇”:先是“屡试辄蹶”,继则“不偶”,“不得志于有司”,又曾被“下狱论死”,终“抱愤而卒”,虽只数语散点,却是贯穿始终,可谓命途多舛。徐文长的一生就是这样才能独出冠时,品行狂放不羁,遭际困厄颠仆的一生。作者只突出了这三点,余皆不及。如果孤立去看,任何一点都没有超出自身以外的其他意义。才高不过天生禀赋,狂放实乃性格殊异,而“数奇”,更怨不得别人,命不好罢了。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组织结构中,用不同的笔调去叙述描绘,其效果、结论和意义是大相径庭的,这就提出了怎样写的问题。
作者不但从徐渭一生中择取以上三点给予突出,而且力求勾画出三者之间的联系,使才奇、人奇与“数奇”形成一条不可分割的因果链。
就整体布局看,才奇与人奇是笔墨的重点,而“数奇”则是全文的主线。大量的篇幅落在传主才能多样与狂放行为的横向展开上,而命途多舛则草蛇灰线般地在其中不时闪现,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传主头上,又如幽灵般追逐了他的一生。这就从总体上显示了这样一重逻辑关系:才愈奇,人愈奇,而“数”愈“奇”。再从具体描写看,文章主体部分就某一点横向展开时,总是格外注意三者关系的勾提揭示,并以互相之间的因果联系为关节,推进意脉,构成全篇,使文章结构既经纬分明,又呈网络状。传文开头借薛蕙语道出才奇后,紧接着以一“然”字为转折,点出“数奇”。第二段写他“自负才略”的表现后,又以一“然”字为转折,用一“竟”字来强调,突出其“数奇”———“不偶”。“才”与“数”于正常事理逻辑不应有的矛盾,却在文理逻辑上产生了。表面上的不合理,却深层地合于那个社会之“理”。才奇、人奇与“数奇”不只是单向因果,也是双向连锁推激的。“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”,前者是“数奇”,后者是代表着人奇的疏狂,中间用“遂乃”两字榫接,正道出不为世用才去恣意放浪的。而放浪山水的结果创作出大量“匠心独出”的诗歌,这又是由人奇显示出才奇。第三段因疑杀继室而“下狱论死”是由人奇而“数奇”,“愤益深,佯狂益甚”,是“数奇”又推逼出人奇,从而顺势展开“狂”的横向描述。总之,才奇、人奇、“数奇”在作者笔下是条绞织在一起的因果链,三者的互相推动过程也就是徐渭一生的悲剧命运过程。这就避免了将其悲剧命运归之于个人的偶然因素,而写出了那个社会中的必然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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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渭 羲之笼鹅图揭示横向关系的同时,作者还着意把握人物命运纵向发展过程,随着人物命运悲剧的加深变换笔墨。徐渭并非天生就是一个疯子。第一段傲视胡宗宪,说明他不屈己从人,品性耿介,其实质是对封建社会礼法等级的蔑视。第二段写他“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”,“雅不与时调合”,就使他这种品性进一步扩大,写出他与整个时流的对立。即使如此,充其量也不过是书生式才人的疏狂。而这一切又都与“屡试辄蹶”、“不偶”、“不得志”的连蹇际运相表里。徐渭实在不够乖巧,不懂得调整自己,随俗从流。越不为社会容纳,他越要表现出自己的愤慨与反抗,而越是狂言狂行,社会对他的打击就越加剧。第三段集中笔力将这一因果推向高潮。“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”,终于真狂,抱愤以卒。从“不得志”到“愤益深”,划出了他在社会步步压迫下的思想轨迹,伴随着这条轨迹的是,从疏狂到佯狂而真狂的狂的加剧。文长最初佯狂,有其具体原因。他受知于胡宗宪而被纳为幕僚。胡在政治上依附严嵩,严嵩倒台,胡亦被陷入狱致死。徐渭本已历尽艰辛,恐受株连,欲以佯狂避害。他处于高压之下,在大祸临头的恐惧中精神高度紧张,因而由假而真,假假真真。由此已不难见出当时政治黑暗的程度。而作者更将其“佯狂益甚”与“愤益深”联系起来,不但道出他的狂是社会政治黑暗压迫的结果,也暗示了狂同时也是反抗当时社会的形式。这样写就透过表面的避害动机,挖掘出了人物性格思想的内在原因。恐遭株连竟被迫去“佯狂”,如何不“愤”呢?而“愤益深”,则“狂益甚”,索性狂它个彻底。这就揭示出了他骨子里的反抗,正与其一向不与社会黑暗妥协的性格逻辑相吻合,于此可洞见作者笔墨入骨的深刻。
徐渭其才、其人、其“数”归结到一点,都在一“奇”字上。正文中种种细节描写,对比刻画固然使他这一主导性格特征血肉丰满,形象生动。但传前小序的作用亦不可忽视。如果将那段小序只看成作传缘起的交待,实在埋没了作者的苦心。读《阙编》时连连的“惊跃”、“急呼”、“读复叫”、“叫复读”,写自己的兴奋,烘托的则是徐文长。徐文长尚未露面,那“奇”已通过作者的惊奇劈面逼来。先声夺人又盘马弯弓,暗设悬念以逗引读兴,从而为正文蓄势。看来作者并非只倾重民歌的自然真率,于说部三昧亦并不陌生。这小序正同传文相映成趣。
写什么和怎样写客观上揭示了社会政治黑暗到了怎样的程度。作者之所以这样写,首先在于惜其才,悲其遇,也愤其世。传末赞词中“古今文人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”一语,可见其心。所以,它既是为徐文长传神写照的传,又是揭露黑暗的愤世之作。至于末尾赞词中“永陵英主”、“人主悦”、“人主知有先生矣”几句,不过是烙着时代印记的套话和为着避害远祸的敷衍语,不必认真作数的,文章本身的事理逻辑更能说明问题。即使这几句对文长在天之灵的勉强劝慰,似乎也不无机锋:既然“人主知有先生”,何以一任先生困厄偃蹇乃至于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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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渭 竹石水仙然而,惜才、悯人、抒愤尚不能穷尽“为什么”这一问题的底蕴。作者对文长才奇与人奇淋漓笔墨,更由于“奇”的内容与自身的契合。前文提到,作者对徐渭的不同才能多有触及,而尤对其诗文创作出以重笔。作为公安派首领,作者创作上标举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,提倡“任性而发”,“从自己胸臆流出”的真诗,反对七子模拟剿袭、步趋前人的复古潮流。而徐渭的诗,外受动于“恣情山水”、“穷览朔漠”的种种经历,内发之于胸中“勃然不可磨灭之气”,故所为诗“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”,一句话,是其个性精神的真实写照,全然是作者所谓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的产物。而文长“不与时调合”,对“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”“皆叱而奴之”,又与作者排击七子同一立场。张扬其才而首推诗文,正是二者才奇上的契合点。文长傲视权贵、孤行癖举种种狂的本质,在于以坚守个性构成对封建礼法的反叛。作者也是大力揄扬个性解放,呼唤纯真自然的人生,反对虚伪的纲常,亦曾有过程度不同的放浪形骸的疏狂,这又是二者在人奇上的契合点。对这样一位志同道合者,作者惜才,悲人,抒愤,其深层机心,乃在为同道也就是自己一派张目,这才是“为什么”这一问题的全部答案。知道了这一层才会最终懂得“写什么”和“怎样写”的根本原因,也才能体会到文章之所以写得如此声色动人的原委。同情、悲悯、愤恨溢于楮墨,皆在于心会神交的情感契合。
——摘自《古文鉴赏辞典》(上海辞书出版社),作者:魏中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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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徐渭的幕僚生涯樊树志徐渭(文长)是明朝嘉靖、隆庆间(1522—1572)的绍兴名士,书法、诗文、绘画均为后世称颂。他去世几年之后,湖广袁宏道(中郎)来到绍兴,在陶望龄书斋中见到徐文长文集的初刻本,连连惊呼“奇绝”,称赞他为“有明一人”。袁中郎的文章也很“奇绝”,他写的徐文长传,与一般传记格式截然不同,开头不写传主,而写自己少年时读到杂剧《四声猿》的感触:“余少时过里肆中,见北杂剧有《四声猿》,意气豪达,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,题曰天池生,疑为元人作。”一下子设置了悬念,吊起读者的胃口之后,他进一步引申悬念,讲他来到绍兴之后,见到人家厅堂中悬挂的字幅,署名“田水月”,书法“强心铁骨,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,字画之中宛宛可见”。惊骇之余,心中自问:“不知'田水月’为何人?”铺陈了这些,他慢慢解开谜底,陶望龄告诉他:“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。先生名渭,字文长,嘉隆间人,前五六年方卒。今卷轴题额上有'田水月’者,即其人也。”袁中郎用如此奇特的笔法,介绍奇人徐文长,真是一绝。
徐渭二十岁才成为山阴县学的诸生(俗称秀才),督学使薛应旂看了他的文章,点评道:“句句鬼语。”认为奇才难得,把他名列第一。但是科场的主考官没有薛应旂的眼光,导致他连续参加八次乡试(考举人),次次落第,白白蹉跎了岁月。嘉靖三十六年(1557),胡宗宪把他召入幕府,从此开始了他的幕僚生涯。
胡宗宪颇有才干,却心术不正。万斯同《明史·胡宗宪传》写道:“宗宪为人多权术,喜功名,因(赵)文华结严嵩父子,岁遗金帛子女珍奇淫巧无数。嵩父子德甚。”谷应泰《明史纪事本末》如此评价他:“才望颇隆,气节小贬,侧身严赵,卵翼成功。”此处所说的“严赵”,是指严嵩严世蕃父子以及他们的党羽赵文华。
嘉靖皇帝任命工部侍郎赵文华前往浙江“督察军务”,胡宗宪对他死心塌地,通过他巴结严氏父子,平步青云,由巡抚晋升为总督。嘉靖三十九年(1560),赵文华因贪赃枉法被革职,在回乡途中自杀而死。失去了赵文华这个“内援”,机敏过人的胡宗宪改变策略——“思自媚于上”,把“走权门”改变为直接“通天”,讨好皇帝。他深知皇帝痴迷于道教,修炼长生不老之术,不断向皇帝进献祥瑞。
徐渭作为幕僚做的第一件大事,就是帮胡总督代写“进献白鹿”的表文,也就是寻找一个由头,讨皇帝欢心。按照徐渭特立独行的个性,此种勾当本不屑为之,但是作为幕僚,而且分工“管书记”,是代长官立言,必须顺着长官的思路。
文章高手徐渭出手果然不凡,表文随同白鹿一并送到了皇帝手里,龙颜大悦,以为是天降祥瑞,特命勋臣朱希忠等告谢元极宝殿及太庙,并且提升胡宗宪俸禄一级。于是乎这篇表文立时身价百倍。陶望龄《山人徐渭传》说:“其文旬月间遍诵人口,公(指胡宗宪)以是始重渭,宠礼独甚。”《徐文长文集》收录了这篇大作,题为《代初进白牝鹿表》:
臣谨按图牒,再纪道诠,乃知麋鹿之群,别有神仙之品,历一千岁始化而苍,又五百年乃更为白,自兹以往,其寿无疆……诚亦希逢,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,保和性命,契合始初,然后斯祥可得而致。恭惟皇上凝神沕穆,抱性清真,不言而时以行,无为而民自化,德迈羲皇之上,龄齐天地之长。
一千五百年才出现一次的白鹿,是鹿中神仙,万寿无疆,这样荒诞不经的说辞,其实是拍皇帝马屁——“德迈羲皇之上,龄齐天地之长”。奇怪的是,“翰林诸学士见之争传诵”,令人匪夷所思,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传诵的,那些翰林学士们恐怕是在琢磨如何讨皇帝欢心的诀窍吧!
进献白鹿正中下怀以后,胡宗宪再接再厉,“进献白龟灵芝”,表文自然由徐渭代笔。此文收在《徐文长逸稿》中,题为《代进白龟灵芝表》:
臣顷者遍求灵芝,献充御用。乃有浙民邵祥入山,觅得灵芝凡一十本,高大殊常,方掘地起芝,见一白龟蹲蛰根下……窃惟玉龟应图,宝册书瑞,必也时逢圣世,然后特产嘉休,用召至和平,应时昭显,导引呼吸,与天久长。至于穴处山中,乃复潜蛰芝下,则史册所未载,古今所未闻,奇而又奇,瑞而又瑞者也。恭惟皇上,道光帝尧,功迈神禹。
掘到灵芝不算稀奇,稀奇的是灵芝根部潜伏着一只罕见的白龟,真是闻所未闻,奇而又奇。那么这一祥瑞意味着什么呢?意味着现在是太平盛世,皇上道德超越尧舜,事功凌驾夏禹,龙体与天地一样长久。皇上看了白龟灵芝和表文,大为欢悦,亲自命名为“玉龟仙芝”,派礼部尚书告谢元极宝殿及太庙,赏赐胡宗宪银币、金鹤衣。
当时专擅朝政,权倾一时的严嵩,不断遭到正直大臣的弹劾。胡宗宪却唯恐巴结不及,在他寿辰时,要徐渭写去贺词,为之歌功颂德。在《徐文长逸稿》中有一篇题为《代贺严阁老生日启》,如此写道:
伏审嘉诞,正值元辰,既跻八秩之遐龄,新添一岁,预卜他年之绵算,实始今春。施泽久而国脉延,积德深而天心悦。三朝耆旧,一代伟人。
名列《明史·奸臣传》的严嵩,竟然成了广施恩泽、积德深厚的“一代伟人”。无怪乎严氏父子倒台后,胡宗宪被追究为“严党”。
徐渭对于这些代笔文章是不甚满意的,虽然外人评价很高,自己却有难言之隐。他感叹道:“渭颇学为古文词,亦辄稍应事,则见其书于手者,类不出于其心。盖所谓人以为好而己惭之者时有焉。复归罪于身之微,而势不可直。然考昌黎与冯宿论文时,亦既取科第为官人矣。文之难人知之,而应俗之文之难人其知之哉?”寄人篱下,人微言轻,很难直抒胸臆,代笔文章大多并非出于本心,仅仅是“人以为好”而自己颇有愧色。
不过,胡宗宪对徐渭是折节相待的,能够容忍他的名士风度。《明史窃》写道:“(徐)渭每入见,辄长揖就坐,纵谈天下事,旁若无人。投笔出门,宗宪有急(事)招之,渭则已与群侠少市肆中匿饮。使者还报曰:'徐秀才方大醉,嚎嚣不可致也。’宗宪且大喜曰:'甚善甚善。’”徐渭也真心辅佐胡公,为他平定倭患出谋划策。史家的记述几乎众口一词。
袁宏道的《徐文长传》写道:“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谭兵多中,凡公(指胡宗宪)所以饵汪(直)徐(海)诸虏者,皆密相议,然后行。”
钱谦益《列朝诗集小传》也说:“文长知兵,好奇计,少保(胡宗宪)饵王(直)徐(海)诸虏,用间钩致,皆与密议。”
胡宗宪除掉王直、徐海,是他引为自傲的事功,其间充满着阴谋诡计。
胡宗宪利用同乡关系,招安从事海上走私贸易的徽商王直,把他的母亲从金华监狱释放,派人前往日本游说。王直企盼政府在浙江定海等港口,仿照广东事例“通关纳税”,使走私贸易合法化,决意归顺。胡宗宪又派人拿着王直养子王滶的书信,诱降徐海,徐海以为王直已经归顺,自己也想“内附”。孰料,胡宗宪策动徐海和同伙陈东内讧,然后乘其不备,发兵围困,迫使徐海投水而死。王直投降后,胡宗宪抛弃先前的承诺,把他斩首于杭州官巷口闹市。这就是“饵王徐诸虏,用间钩致”的大致情况,徐渭从头至尾参与了“密议”。后来胡宗宪瘐死狱中,徐渭以为是“用吾言而死”,其实不然。
嘉靖四十一年(1562),监察官员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十大罪状,皇帝下旨罢去四省总督之职,把他逮捕到北京。突然出尔反尔,下达圣旨说:胡宗宪并非严嵩一党,从担任御史至今,所有官职都是朕亲自提升的,话锋一转,说出了惊人的一句:“今却加罪,后来谁与我任事?”结果是无罪释放,回家“闲住”。到了皇帝的“万寿节”,在家闲住的胡宗宪向皇帝进献“秘术”(房中术)十四种,龙颜大悦,想要再度起用他。
嘉靖四十四年(1565),严世蕃及其党羽罗龙文被处死刑,御史查抄罗龙文家产,查获胡宗宪写给罗龙文的密信,内容是他遭到弹劾时,竟然忘乎所以地自己草拟“圣旨”,请罗龙文转交严世蕃,作为内阁“票拟”发出。新任内阁首辅徐阶指示言官弹劾他“不法蔽辜”。胡宗宪再次被捕,自知难逃一死,在监狱中服药自杀。
胡宗宪的死,对徐渭震动极大,他担心受到牵连,神经错乱而发狂,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。陶望龄《山人徐渭传》说:“及宗宪被逮,渭虑祸及,遂发狂。引巨锥剚(音zì,意刺入)耳,刺深数寸,流血几殆。又以椎击肾囊,碎之不死。渭为人猜而妒,妻死后,有所娶,辄以嫌弃。至是,又击杀其后妇,遂坐法系狱中,愤懑欲自决。”他是真心想死,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私念生平国士,我无过胡公,公用吾言而死,吾当以死报公地下。”那一年,他四十五岁,写了《自为墓志铭》,决意自杀,谈到自我了断的缘由:“人谓:渭文士且操洁,可无死。不知古文士以入幕操洁而死者众矣。乃渭则自死,孰与人死之。渭为人度于义无所关,时辄疏纵,不为儒缚。一涉义所否,干耻诟介秽廉,虽断头不可夺。故其死也,亲莫制,友莫解焉。”
众所周知,幕僚与长官之间是一种工作关系,甚至是雇佣关系,幕僚没有必要为长官殉死。胡宗宪瘐死狱中,他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激烈,竟然发狂,用巨锥刺耳,击碎阴囊,杀死妻子。为何如此反常?对于“公用吾言而死”,耿耿于怀,极其内疚,又是为什么?其中的内幕已不可知,后人只能推测。唯一可能的解释是,胡宗宪写给罗龙文的密信,是由他起草的。由于此类文稿极为机密,不可能在他的文集中留下痕迹,因此只是推论而已。
因为杀死“后妇”(第二任妻子),徐渭被捕入狱,四十六岁至五十二岁(隆庆元年至万历元年,1567—1573)是在监狱中度过的,这可以从他自己撰写的年谱(《畸谱》)得到印证。《徐文长逸稿》附录《畸谱》一卷,其实是一个极为简略的大事年表,其中写道:
四十五岁,病易,丁剚其耳。冬,稍瘳。
四十六岁,易复,杀张,下狱。……
四十七岁(至五十二岁),狱。……
五十三岁,除释,某归。
这段生活可以看作他的幕僚生涯的延伸,宣府巡抚邀请他入幕,他旋即辞归,与这种阴影大有关系。
从五十二岁到七十三岁,他终于回归不受任何拘束,率性自由的日子,使他的文学艺术登上了高峰。袁宏道的评论是最有说服力的:“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齐鲁燕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风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当其放意,平畴千里,偶尔幽峭,鬼语秋坟。”推崇的语气几乎无以复加,还不忘补充一句:“晚岁诗文益奇。”确实,徐文长的诗文成就是在晚年形成的。他用一个“奇”字来概括其特色:“(文长)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,诗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画。”按袁中郎的说法,文长的诗第一,字第二,文第三,画第四;而文长自己的排序稍异:“吾书第一,诗二,文三,画四。”
究竟是书第一,还是诗第一,已经无关宏旨。值得探究的是,倘若胡宗宪不倒,倘若徐渭的幕僚生涯持续到晚年,一直专注于起草官样文章,是否还会有如此高的诗文书画成就?恐怕是个很大的疑问。胡宗宪之死,徐渭因祸得福,使他终于可以回归自己的本色,率性而为,终成大家。
陶望龄《山人徐渭传》篇末,有一段评论写得很好:“陶望龄曰:越之文士著名者,前惟陆务观最善,后则文长。自古业盛行,操翰者羞言唐宋,知务观者鲜矣,况文长乎!文长负才,不能谨饰节目,然迹其初终,盖有处士之气,其诗与文亦然。虽未免瑕颣,咸以成其为文长者而已。中被诟辱,老而病废,名不出于乡党,然其才力所诣,质诸古人,传于来祀,有必不可废者。秋潦缩,原泉见,彼豗喧泛溢者须臾耳,安能与文长道修短哉!”
——摘自樊树志《明史十二讲》(中华书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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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渭 牡丹礁石图04《徐文长传》原文及注译版本一:吴楚材、吴调侯选编《古文观止》(中华书局)221袁宏道:徐文长传
袁宏道
袁宏道(1568—1610),字中郎,公安(今属湖北)人,他和哥哥袁宗道、弟弟袁中道并称“三袁”,被称为“公安派”。他的诗文写得清新活泼,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,著有《袁中郎集》。
【题解】
徐渭(1521—1593),是晚明一个具有多方面文学艺术才能的作家,在诗文、戏曲和书画方面有较高的成就,但一生遭遇坎坷。本篇用充满同情和惋惜的笔调叙述了徐渭一生的遭际,高度评价了他的文学艺术成就。
徐渭,字文长,为山阴诸生(1),声名籍甚。薛公蕙校越时(2),奇其才,有国士之目(3)。然数奇(4),屡试辄蹶。中丞胡公宗宪闻之(5),客诸幕(6)。文长每见,则葛衣乌巾(7),纵谈天下事,胡公大喜。是时公督数边兵,威镇东南,介胄之士(8)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,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议者方之刘真长、杜少陵云(9)。会得白鹿,属文长作表,表上,永陵喜(10)。公以是益奇之,一切疏计(11),皆出其手。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,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。然竟不偶(12)。
【注释】
(1)山阴:今浙江绍兴。诸生:即生员,明清时期经过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、州、县学的学生。
(2)薛公蕙:即薛蕙。明正德九年(1514)进士,曾任刑部主事,嘉靖中为给事中。校:考官。
(3)目:称,叫。
(4)数奇(jī):运气不好。
(5)中丞:汉代为御史大夫属官。明代都察院的副都御史与其职相当。胡公宗宪:胡宗宪,字汝贞,明嘉靖年间浙江巡抚,因抗倭有功,后加右都御史衔。
(6)幕:幕府。徐渭在胡宗宪幕府里任书记,主要负责文告。
(7)葛衣:粗布衣服。
(8)介:甲。胄:盔。
(9)刘真长:刘惔(dàn)字真长,东晋名士。善清谈,为人不拘小节。杜少陵:即杜甫,唐代诗人。曾居少陵(今陕西西安南)附近,自号少陵野老。方:比方,比做。
(10)永陵:明世宗嘉靖皇帝陵墓名。这里代指世宗。
(11)疏:臣下给皇帝的奏疏。计:会计簿册。
(12)不偶:不遇。指仕途不顺。
【译文】
徐渭,字文长,是山阴生员,颇负盛名。薛蕙公做浙江试官时,惊异于他的才华,把他看做国士。然而他命运多艰,屡次应试却屡次落第。中丞胡宗宪公听说后,把他聘请为幕僚。徐渭每次参见胡公,总是身着葛布长衫,头戴乌巾,尽兴畅谈天下大事,胡公听后十分赞赏。当时胡公统率着几支军队,威镇东南沿海,部下将士在他面前,总是跪着讲话,像蛇一样爬着前进,不敢抬头,可是徐渭凭着帐下一生员的身份傲视胡公,评论的人把他比作刘真长、杜少陵一类人物。适逢胡公得到一头白鹿,嘱托徐渭作一篇表文奏明皇上,表文奏上后,世宗皇帝很满意。胡公于是更加器重徐渭,所有奏本和其他文书都交他办理。徐渭对自己的文才武略非常自信,喜欢出奇制胜,所谈论的用兵之策往往切中问题的要害,在他看来世间万物没有一件令他满意的。然而他一生都没有遇到一显身手的机会。
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(1),遂乃放浪曲糵(2),恣情山水,走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(3)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雨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、羁人之寒起(4)。虽其体格时有卑者,然匠心独出,有王者气,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(5)。文有卓识,气沉而法严,不以摸拟损才,不以议论伤格,韩、曾之流亚也(6)。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(7),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,文长皆叱而奴之,故其名不出于越,悲夫!
【注释】
(1)有司:官吏。
(2)曲糵(niè):酒。糵,酿酒用的曲子,用以发酵。
(3)齐、鲁、燕、赵:春秋战国时的四个诸侯国,在今山东、河北、山西一带。
(4)羁(jī)人:旅居在外的人。
(5)巾帼(ɡuó):古代妇女戴的头巾,后代指妇女。
(6)韩、曾:指唐代的韩愈和北宋的曾巩,他们都是唐宋八大家中的作家。流亚:同一类的人物。
(7)雅:素来,一向。
【译文】
徐渭既然不得志,不被当权者看重,于是放浪形骸,肆意醉酒,纵情山水,他游历了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,又饱览了塞外大漠的风光。他所见的奔腾的山势、壁立的海浪、飞扬的黄沙、舒卷的云霞、轰鸣的雷声、倒伏的树木,乃至山谷的幽深冷清和都市的繁华热闹,以及奇人异士、怪鱼珍鸟等,一切令人惊愕的自然和人文景观,他都一一写入诗中。他胸中一直怀着强烈的不平和奋争精神,以及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之感,所以他的诗既像怒骂,又像嬉笑,像水流在山涧激荡,像种子破土而出,像寡妇在深夜悲啼,像旅人在寒夜起身徘徊。虽然他诗作的格调有时不太高明,但是匠心独运,有一种王者之气,不是那些如同女子专门事奉他人的诗人所能比的。徐渭的文章有远见卓识,气势深沉而章法严谨,不会因为模拟而压抑自己的才华,也不因议论而损伤自己文章的风格,如同韩愈、曾巩一类的作品。徐渭素来不与时俗合拍,对当时的所谓文坛领袖,他一概加以斥责,视他们为奴仆,所以他的声名仅限于浙江一带,这实在是可悲啊!
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,欧阳公所谓“妖韶女,老自有余态”者也(1)。间以其余(2),旁溢为花鸟,皆超逸有致。
【注释】
(1)欧阳公:北宋欧阳修。妖韶女,老自有余态:出自欧阳修的《六一诗话》。韶,美好。
(2)间:有时,偶尔。
【译文】
徐渭喜欢书法,笔意奔放,就像他的诗作一样,苍劲豪迈中有一种妩媚的姿态跃然纸上,也就是欧阳公所说的“妖艳女子,年纪老人却风韵犹存”。徐渭偶尔也会把他剩余的精力倾注到花鸟画上,都画得高超雅致,别有一番情致。
卒以疑杀其继室(1),下狱论死。张太史元汴力解(2),乃得出。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,显者至门,或拒不纳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(3)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余同年有官越者,托以钞录,今未至。余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、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【注释】
(1)杀其继室:徐渭晚年神经错乱,猜疑心很重,杀死了继室张氏,因此下狱。
(2)张太史元汴(biàn):张元汴,隆庆五年(1571)廷试第一,授翰林修撰,故称太史。
(3)周望:陶望龄字周望,万历年间曾任国子监祭酒。
【译文】
后来,徐渭因为猜疑误杀了他的继室,被捕入狱,被判死刑。幸亏太史张元汴极力营救,方才出狱。晚年的徐渭更加愤世嫉俗,假做疯癫之状也更厉害了,达官名士登门拜访,他有时会拒不接见。他时常带着钱到酒店,招呼下人仆役和他一起喝酒。他曾拿斧头砍破自己的头颅,血流满面,连头骨都折断了,用手揉时竟然能听到碎骨的声音。他还曾用尖利的锥子扎自己的双耳,扎进一寸多深,竟然没有死。陶望龄说:徐渭的诗文到晚年愈加奇异,但没有刻本,他的诗文集都藏在家中。我托我在越地做官的科举同年替我抄录徐渭的诗文,到现在还没送来。我所见到的,只有《徐文长集》和《阙编》两种而已。然而徐渭竟因为在当时不得志,满怀悲愤地死去了。
石公曰(1):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。古今文人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。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。表上,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;独身未贵耳(2)。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?
【注释】
(1)石公:袁宏道自称。
(2)独:只是,不过。
【译文】
我认为:先生命运多舛,一直时运不济,致使他激愤成疯病;疯病不断发作,又导致他身陷牢狱。从古至今,文人的牢骚怨愤和遭受到的困苦,再没有能超过徐渭先生的了。尽管如此,仍有胡公这样世上罕见的豪杰、世宗这样英明的帝王赏识他。徐渭在胡公府中,受到特殊礼遇,这说明胡公是了解先生的。胡公的上奏表文博得皇帝的欢心,表明皇帝也是了解先生的。只是先生没有得到要职罢了。徐渭先生诗文的崛起,一扫近代文坛芜杂污浊的风气,百代之后,历史自有定论,又怎么能说他生不逢时呢?
梅客生尝寄予书曰(1):“文长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。”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。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(2)。悲夫!
【注释】
(1)梅客生:梅国桢(zhēn)字客生,湖北麻城人。万历十一年(1583)进士,官至兵部右侍郎。袁宏道的朋友。
(2)奇(jī):数奇,命不好。
【译文】
梅客生曾经写信给我说:“徐渭是我的老朋友,他的病比他这个人还要奇怪,而他本人又比他的诗更要奇怪。”我则认为徐渭是无处不奇的人。正因为无处不奇,所以他才没有什么地方不倒霉。这真是悲哀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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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渭 墨葡萄图版本二:钱伯城主编《古文观止新编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余少时过里肆中,见北杂剧有《四声猿》,意气豪达,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,题曰天池生,疑为元人作。后适越,见人家单幅上署“田水月”者,强心铁骨,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,字画之中,宛宛可见,意甚骇之,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。
一夕,坐陶编修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。恶楮毛书,烟煤败墨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急呼石篑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?今耶?古耶?”石篑曰:“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。先生名渭,字文长,嘉、隆间人,前五六年方卒。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,即其人也。”余始悟前后所疑,皆即文长一人。又当诗道荒秽之时,获此奇秘,如魇得醒。两人跃起,灯影下,读复叫,叫复读,童仆睡者皆惊起。
余自是或向人,或作书,皆首称文长先生。有来看余者,即出诗与之读。一时名公巨匠,浸浸知向慕云。
文长为山阴秀才,大试辄不利,豪荡不羁。总督胡梅林公知之,聘为幕客。文长与胡公约:“若欲客某者,当具宾礼,非时辄得出入。”胡公皆许之。文长乃葛衣乌巾,长揖就坐,纵谈天下事,旁若无人,胡公大喜。是时,公督数边兵,威振东南,介胄之士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。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信心而行,恣意谈谑,了无忌惮。会得白鹿,属文长代作表。表上,永陵喜甚。公以是益重之,一切书记,皆出其手。
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。凡公所以饵汪、徐诸虏者,皆密相议,然后行。尝饮一酒楼,有数健儿亦饮其下,不肯留钱。文长密以数字驰公,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,皆斩之,一军股栗。有沙门负资而秽,酒间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杀之。其信任多此类。
胡公即怜文长之才,哀其数困。时方省试,凡入帘者,公密属曰:“徐子,天下才,若在本房,幸勿脱失。”皆曰:“如命。”一知县以他羁后至,至期方谒公,偶忘属,卷适在其房,遂不偶。
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蘖,恣情山水,走齐鲁燕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风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,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当其放意,平畴千里;偶尔幽峭,鬼语秋坟。文长眼空千古,独立一时。当时所谓达官贵人,骚士墨客,文长皆叱而奴之,耻不与交,故其名不出于越。悲夫!
一日,饮其乡大夫家。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,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,欲以苦之。文长援笔立成,竟满其纸,气韵遒逸,物无遁情,一座大惊。
文长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。余不能书,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、文征中之上。不论书法,而论书神,先生者,诚八法之散圣,字林之侠客也。间以其余,旁溢为花草竹石,皆超逸有致。
卒以疑杀其继室,下狱论死。张阳和力解,乃得出。既出,倔强如初。晚年,愤亦深,佯狂益甚。显者至门,皆拒不纳。当道官至,求一字不可得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
石篑曰:晚岁,诗文亦奇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余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然文长竟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石公曰: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;古今文人,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;表上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。独身未贵耳!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!
梅客生尝寄余书曰:“文长,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,诗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画。”余谓:文长,无之而不奇者也。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哉!悲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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